兄弟(1)小康之家

 

作者︰Alien藍@Air

那一年的暑假,我是永遠不會忘記的。
初時我覺得媽媽的做法很可笑,
可是,現在我覺得她真的做對了。
如果不是她,我就不會遇到兩位表哥。
直到了現在,我還是覺得,
能夠認識到兩位表哥,是我一生裡最幸運的事。

在暑假期間,方世妮到了她的表舅父計志晨家裡做客。

說是表舅父,其實關係疏得很。他是方世妮媽媽的表姨的兒子,總之一表三千里,方世妮和這個表舅父說穿了沒有什麼血緣關係。不過方媽媽要到日本去,說有什麼生意要做,放不下方世妮。而剩下惟一的親人,即方世妮的姨姨又要工作,沒有人肯照顧方世妮,便把方世妮交托給這個她不親的表舅父了。

方世妮其實已經十八歲了,已經能夠照顧自己,不過方媽媽對惟一的女兒就是放不下心。不過她最放不下的,其實是怕她在離港期間,方爸爸會回來找女兒。方氏夫婦的關係,一直令方世妮頭痛。他們沒有離婚,不過一直不住在一起,就是說方媽媽不原諒方爸爸在方世妮小時候常常離家。

方爸爸是一個很盡責的爸爸,除了喜歡常常獨個去旅行。方媽媽說方爸爸就學以前的水手一樣,每一個港口都有一個情人,所以她不原諒方爸爸,把方世妮帶走,就母女二人一起生活。可方爸爸也有傲氣,認為方媽媽不理解他,一氣之下,也不回來找她。兩個人之間要不是夾著一個方世妮,兩人可能永遠不見面了。不過方世妮寧願他們不見,他們兩個一見面永遠吵過不停,還是為著一些最瑣碎的事來吵。

就因為方世妮有著這對異常的父母,她永遠比別人成熟一點,沒辦法嘛,誰叫他們就是要方世妮罵他們,他們才肯休戰。雖然如此,方世妮仍然覺得自己擁有一個幸福的家庭。

相較於方家,表舅父的家想是比較熱鬧吧。表舅父姓計,他有兩個兒子,都是二十歲,一個叫計同,一個叫計康。方世妮小時候見過他們,不過都沒有印象了。既然他們兩個同年,應該是雙生子吧?

一說曹操,曹操就來了。門鈴一響,方世妮知道是他們兩兄弟來接她了。方媽媽擔心女兒,硬是要這對表哥來接她。天知道他們兩家的距離,只是車程半個鐘呢?

那個時候,我不免在想,
你們是有超能力的。
否則怎麼會如此明白我心裡所想呢?
現在,我還是相信你們有超能力,
要不然,怎麼可能熬過這樣的苦痛?

方世妮從防盜眼中,見到兩個長得有點像的少年站在門外。方世妮把門打開,讓他們兩個進來。

一個看來比較強壯的少年說︰「你就是世妮表妹嗎?」

方媽媽有交待過,他們三個要以表兄妹相稱,感覺不那麼疏遠。方世妮輕點頭,問︰「你是同表哥還是康表哥?」

「我是阿同,他是阿康。」計同說。而另一個少年,即是計康,則輕輕點頭,算是和方世妮打過招呼。

「就是這麼少行李?」計同指著一旁的行李說。女孩子嘛,總是多雜亂的東西,計同奇怪方世妮的行李只有一袋。

「對啊,我只住半個月,這些行李夠了。」方世妮解釋,她不想讓別人感覺她是那種嬌縱的女孩,住進別人家也要帶給別人麻煩。

在一旁的計康,已經替方世妮拿過行李,準備走了。方世妮輕皺眉頭,說︰「不用麻煩康表哥了,讓我來拿吧。」這個康表哥可比方世妮還要柔弱呢。

「我不是你看得那麼沒用,怎麼說我也是個男生。」計康頓了一頓,又說︰「對了,把門窗、煤氣等等都一一關了嗎?還有,你家有訂報紙或是牛奶的習慣嗎?有沒有暫停了它?」

方世妮點頭說︰「這些都辦妥了。」看來這個康表哥比她老媽還要煩呢。

「他只是比較細心一點。」計同替計康解釋。

怎麼這兩兄弟好像會讀心術一樣?

「只是你的想法都寫在面上而已。」計康說。

方世妮不好意思的面紅,她是第一次這樣被看穿她的想法,還是連續數次,百試百靈。她跟著計兄弟離開,一路上不敢亂想,免得又被別人看穿她的想法。

他們搭上計程車,計康坐在前座,而計同則與方世妮坐在後面。計同比較多言,他對方世妮說了不少關於他們家的事,包括表舅父常常不在家、表舅母經常把自己關在房中繪畫、織毛衣等等。就連計家以前養過的貓兒愛吃雪糕等小事,計同也一概對方世妮說了。

方世妮只是點頭,因為計同太多言了,她一下子記不下那麼多東西,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喊停這個同表哥。這時計康卻說︰「哥,你說完了沒有,她自己去到家裡就會知道這些事情喇,你不用預告。」

「嗯,我真是的!」計同摸摸自己的頭,傻氣的笑笑。方世妮其實也頗喜歡這個健碩,但笑起來又有點可愛的表哥。

計康這時又說︰「那件事,倒不得不預先告訴她。」他的面色有點陰沉,方世妮有點被嚇到了。

不會是有那個吧?

計同哈哈大笑,道︰「我們家乾淨得很,只是我媽的情況有點詭異。她……總之她不太理人吧,如果她搭理你,你就和她多說幾句吧;如果她都把你看作透明的話,就請見諒了!我爸也是這樣說啦,所以你不用擔心禮貌的問題。」

方世妮點一點頭,她不熟悉表舅父一家人,這兩個表哥今天是第一次見,表舅母也沒有見過,既然人家這樣說,她就依了就算。她也沒有再追問,不想表現得要打聽計家的八卦般,免得像是要揭人私隱吧。

三人便陷於一片沉默中,不多言的計康說︰「快要到了,就在下一個街口。」

「嗯!」方世妮輕輕的回了一聲。這個康表哥,聲音低沉溫柔,和同表哥又是另一個典型。雙胞胎兄弟當中,他們也相距甚遠吧?聽說雙生兒有分單卵或是雙卵的,他們兩個這麼不同,應該是雙卵的了。

到了計家,仍然是由計康負責拿行李。計家位於一個私人屋苑,還是一層兩伙那種,低密度住宅。雖然方世妮也算住在計家不遠處,可待遇還相差甚遠了。其實方世妮家也算不錯,她們兩母女住在一個三房兩廳的單位,比起很多住公屋的同學來說,已經是天堂。方世妮知道,錢財這些東西,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已經好了,怎麼可能妄想自個兒出身在一個富有家庭,那是一種空談的夢想。惟有自己發奮,變成一個大富婆吧!

那個家,雖然是如此的漂亮,
但是,我卻感到很冷很冷。
要不是有康表哥的手,
我想,我會冷死在那裡了。
其實,漂亮的外殼,是不能支持到脆弱的心靈的。

方世妮進入了計家,計家是清一色的白,白得有點刺目,實在太過耀眼了。而且白得有點冷漠,完全沒有一點暖意,和方家以暖色系的設計截然不同,方世妮一時之家不習慣。而且廳中連什麼電器也沒有,就只有一些基本的家具如桌子、梳化等等。

計康把行李交給計家的傭人李姐,李姐領著方世妮到客房,然後她先行出去了。方世妮的客房是淡黃色的,在計家來說,已經算是有點暖意的房間。跟著方世妮身後的計同說︰「這個房子什麼都有的,連電視、收音機、電腦等物品都一應俱全。如果可以的話,我想你都盡量留在房裡好了,因為廳中什麼都沒有。對了,要是你有什麼需要的話,你告訴我好了。」

這個房子真的什麼都有,而且很大,方世妮突然覺得有點對不起人家,在別人家裡白吃白喝,她說︰「謝謝你們!」

計同摸摸方世妮的頭,說︰「不用不好意思,你媽媽給了伙食費啊,我們不對你好一點不行,因為你是我們的客人。」

方世妮向計同咧嘴一笑,計康忽然急急把門關了。方世妮被計康的行嚇了一跳,問︰「做什麼啦?」

計康一時不知怎麼解釋,面有難色,低下頭來。計同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他想了一想,又深深的望了方世妮一眼,說︰「我告訴你,你不要害怕。」

兩個人均面色凝重,方世妮感到事情不是她想像般中簡單。畢竟這一個家,對她來說一切都是這樣陌生,就是他們待她那麼真切,她還對他們認識不深。他們的這個樣子,分明是要把計家的一些重要事告訴她,她有點感到受不了。他們兩個均沒有發言,就是要待方世妮頷首,才打算告訴她。方世妮深呼吸一下,點了一下頭。

計同、計康互相望了一眼,有了默契,由計同說︰「剛才,是我媽媽從房裡出來了。她是有精神病的。她對於白色以外的顏色,都很敏感。不過當然某些家具可以接受、穿的衣服也可以接受。但是我們平時都盡量關上房門,不讓她看見房裡其他的顏色。」

說得像是「不速之嚇」那齣戲一樣,方世妮心裡咕嚕。這個計家,真的不是她想像中簡單,看來媽媽是把她送錯地方了。她還是笑了一笑,說︰「沒關係的,這兩個星期我會盡量配合你們,如果為表舅母帶來不便,真的抱歉了。」

兩兄弟笑了一笑,如釋重負。他們就是怕方世妮會害怕,而且通常人們都覺得精神病患者有攻擊性,看來是他們多疑了。計康還是說了一聲︰「媽媽只是不太和人談天,以及人比較敏感的。除此以外,她是不會做出任何傷害人的事。」

其實根本不用計康多說,方世妮也不會覺得表舅母會做什麼傷害人的事。因為她覺得如果表舅母的病情是那麼嚴重的話,兩個表哥就不會那麼正常了。有那種媽媽,或多或少會受點影響吧?方世妮點點頭,說︰「我不會害怕的,人總會生病嘛!」

三個人一起笑笑,年青人總是容易打成一片的。計同說︰「好了,我們出去吧,我想李姐已經準備好晚餐了。」

在搭出房門的一刻,方世妮是有點緊張的,畢竟要面對這個有病的表舅母,不是在一剎間可以做到的事。計康輕輕摸摸方世妮的頭,像是鼓勵一樣。方世妮心頭有點暖意,這個康表哥可是很清楚方世妮的心意呢。

那個,根本不是不愛搭理人,
而是視而不見。
我以前很羨慕電視劇中的透明人,
但原來,
如果真的做了透明人的話,
那種感覺是非常難受的。
你說對嗎?康表哥?

他們三個人走到飯桌旁,方世妮的表舅母言敏桐已經坐下了,就等待他們。方世妮知道表舅父經常不在家,所以也預料到他不會回家吃飯。她看一看桌面,卻發現只有三套食具,她心裡不禁有點不高興,是表舅母不歡迎她嗎?

她呆立了一會,卻見到計康的離去。計康對她說︰「我今天約了朋友,要出外用膳,抱歉,不能陪你了。」

方世妮笑笑說︰「不打緊的。」幸好,不是被表舅母嫌棄了。她和計家實在不親,雖然表舅父和兩個表哥都表示歡迎她,但她根本不知道表舅母是否歡迎她。由始至終,表舅母也是不發一言,就連計康離去時,她也沒有道一聲別。

計同示意方世妮坐下來,他向言敏桐說︰「媽,這個就是之前爸向你提到的表姪女,她叫做方世妮。她會在我們家裡住上兩個星期的。」

言敏桐這時才正眼望了方世妮,方世妮說︰「打擾了,表舅母。」言敏桐難得的回了方世妮一個笑容,說︰「你來住也好,我家就只有計同一個孩子,他總是嫌家裡悶,整天往外跑。」

家裡只有一個孩子?這是怎麼一回事?方世妮正想開口發問,卻看見了計同阻止的眼神,於是她只是乖乖的點了頭,說︰「希望我不會礙著表哥吧!」

言敏桐問了幾句家常話,之後他們再沒有人說話了。整頓晚餐的氣氛很怪,就只聽到碗筷碰撞的聲音,以及咀嚼的聲音。方世妮在家裡,不是開著電視機,就是和媽媽抬槓,她有點不習慣這裡的氣氛。看來她不習慣的東西,還會有很多。

不過,言敏桐給她的感覺倒也沒想像中恐怖,她初時以為這個表舅母,一定是時時板著臉,不愛搭理人,也不會說話。可是她和一般的母親沒有兩個樣子,也是會叫兒子多吃一點,看來極關心兒子的樣子。一頓飯下來,方世妮的心情放鬆了一些,起碼知道言敏桐並不討厭她。

吃過晚飯之後,計同說有點事要回房做,言敏桐也不發一言回到房間。然後,李姐就收拾飯桌,原本方世妮打算幫個忙的,可李姐絕對的堅持不要,她們兩人在廚房爭持不下。這個時候,出外吃飯的計康回來了,方世妮的耳朵比較靈,聽不到升降機的聲音,卻聽到了兩次的開門聲。

計康回來了,他聽到廚房的聲音,走進去和李姐、方世妮打過招呼。方世妮正想問計康打從那兒回來,卻看見了言敏桐正走進廚房。她開口喚了一聲表舅母,言敏桐向她點點頭,然後繼續向前走。方世妮眼看言敏桐要撞上計康,計康輕輕轉過身避過了,但是腳趕不及收回來,言敏桐像看不見計康這個人一樣,踏上他的腳,就這樣行過了。

方世妮看得目瞪口呆,計康和李姐,甚至踩到了計康的言敏桐,都像習慣了一般,完全不覺得有問題。這樣的情況看來,言敏桐像是完全看不見計康,像計康是不存在一樣。

我現在每一次去到海邊,
都會想起你們兩個,
以及可愛的念語。
那個時候,
海邊的風,
好像沒有現在的寒冷。
是因為那時有你們嗎?

既然寄住在別人家裡,方世妮實在不便問那麼多。於是,她就懷著一肚子疑問回到自己的房裡。看著鵝黃色的房間,美麗的佈置。這個房間再美,她也沒有心情欣賞,因為這樣的家,她才來了一天已經覺得有壓迫感。

之後兩天,計氏兄弟都要忙著他們的事,他們應該是讀大學的,現在也是假期,不過他們好像有在做暑期工。他們兩人也沒有回家吃飯,李姐說平時如果計同不在家,言敏桐會自己在房裡吃。因此,方世妮也要求在房裡吃。於是一連兩天,除了李姐之外,方世妮見不到計家任何一個人,她也因而感到有點輕鬆。

晚上,方世妮正在看雜誌,她連續兩天用這樣的方法娛樂自己。

「咯咯。」傳來一陣敲門聲,方世妮迅速的爬起床開門,門外站著的是笑得燦爛的計同和淡淡微笑的計康,兩個人是這樣像,又這樣的不同。

方世妮讓他們走住她的房間,計同不客氣的坐在房裡的小梳化,而計康則是站著的。計同說︰「世妮,你現在是暑假了吧?」不待方世妮點頭,計同又說︰「我們兩個也是呢!我們打算明天出外玩玩,去那兒也好。反正你在家裡也是悶,而且念語那丫頭已經唸了我好多次了,我們明天就一塊出去玩吧!」

計同話說得快,方世妮一時找不到重點,她是沒事做沒錯,一塊玩沒問題,不過誰是念語?計康此時說︰「哥,說話慢一點不行嗎?而且世妮可能約了朋友玩啊!不是應該先問她明天有空嗎?」

「對!那麼,你明天有空嗎?」計同問方世妮。方世妮點點頭,覺得這個同表哥好可愛。她問︰「對了,誰是念語?」

「就是我們家的鄰居,和你一樣大的。不過人長得嬌小,也愛撤嬌,是個長不大的娃娃。」計同說。

長不大的娃娃,這個詞用在計同身上也蠻不錯,不過當然他不是娃娃,但他是個大男孩呢,是長不大的大男孩。方世妮定睛看著計同的樣子,想笑又不敢笑般,被計康看見了。計康噗嚇一聲笑了出來,方世妮也跟著笑了,只有計同一人不明所以。

還帶有點笑意的計康問︰「世妮,你想去那兒玩?」

方世妮想了一想,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想去,她搖搖頭。計同說︰「海邊好不好?海邊好啊!就這樣吧!」根本不是提問,而是決定。

另外兩人倒沒所謂,反正都是去玩。方世妮想了想,問︰「不用通知那位念語小姐嗎?」

計康笑笑,別具深意的說︰「不用了,只要是哥提出的,念語丫頭是絕對不會反對。」

一剎那間,方世妮也發現自己原來可以有讀心術。她明白了,反而是當事人計同,還是一副懵然不知的樣子。當局者迷,這話真的說得不錯。

於是,到了第二天,他們一行四人便一起到海邊玩了。在出發之前,計氏兄弟領著方世妮到陶家接陶念語,陶念語看見計同和方世妮站得近,眼睛盯著方世妮看。方世妮像是看不到一般,自己和陶念語說起話來,直到計同踏出了陶家,方世妮才小聲的和陶念語說︰「我和同表哥沒什麼啊,不要誤會,要我幫你嗎?」

陶念語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,計同剛巧回頭看見了,問︰「念語,你不舒服嗎?臉紅得像蕃茄一樣?要看醫生嗎?」計同還伸手要摸陶念語的頭,陶念語避開了,說︰「沒事啦!不要亂碰我!」

一行四人一起去到海邊了。他們四個燒栲,打沙灘排球,游泳,玩得很痛快。縱使海水令方世妮感到有點黏黏的不舒服,但是她仍覺得很好笑。其實和她玩的人只是剛認識了數天,不過,她真的很投入與他們一起玩。

他們看日落,玩得瘋了的計同大叫︰「I am the king of the sea!」

他那傻傻的樣子,卻看得陶念語怦然心動。之後,又有幾個年青人要求加入和他們一起打沙灘排球。年青人的夏天,彷彿要在海邊過才有意思。

你叫我不要憐憫你,
所以我不會憐憫你。
其實我並不憐憫你,
我是佩服你啊!

回程的途中,計同竟然睡著了,一個大男孩,靠著陶念語的肩膀睡了。陶念語滿足於這樣的感覺,漾著幸福的笑意。忽然,她想起什麼般,對計康說︰「對了,康哥哥,我明天晚上不會回家,所以你不能到我家吃飯了。」

「這樣啊,那我出去吃好了。」計康說。

方世妮帶點訝異的望著二人,這才發現原來計康的出外吃飯是到陶家吃,而且像是習慣一般,為什麼呢?怪不得上次聽到鄰居的開門聲之後,計康就回來了。計康見到了方世妮的表情,只是笑笑,欲語還休。方世妮明白到有些事是她不該問的,於是不再作聲。

計同睡了,其他三人又不作聲,回程的途中,顯得有些沉默,亦有些沉重。

他們三人先送陶念語回家,才回到計家。三人各自走到自己的房間,方世妮是有點不明白的,她對這個計家的一切不甚清楚。

之後,又回到了之前的日子。計同沒有回家吃晚飯,計康不是外出就是到了陶家吃飯,而方世妮就自己一個困在房裡。她不是不想外出,而是覺得自己在別人家就應該守規距一點,而且她沒有計家的鎖匙,要外出也不能夜歸,言敏桐是很早睡的,於是索性不出外。就是出外,也只有晨跑而已。

這天,她才晨跑回家,鮮有的發現計康醒了。對比方世妮,計康是愛睡的。她和計康打了招呼,計康說︰「一塊出去吃個早餐好嗎?」

方世妮自然答應,她匆匆洗了個澡,換了衣服便和計康同行。他們到了附近一間茶餐廳吃早餐,計康卻只點了一杯黑咖啡。

這是第一次,方世妮和計康二人獨處,方世妮是感到有點局促的。計康打開話匣子,說︰「我家,讓你感到很不習慣吧?」

「是啊,太漂亮了。」方世妮不是有意避開話題,而是著實覺得自己不應該知得太多。

「尤其是我媽,我知道我家的狀況有點怪異,不過希望你可以接受。」計康顯然不放過方世妮,續說︰「我媽對我的態度,你是看到的吧!」

方世妮點點頭,說︰「表舅母只是有病,才會這樣吧?」

計康垂下頭,道︰「不是這樣的,她根本不想知道有我的存在,所以她視我為透明,就當我不存在一樣,完全否定我。」

「怎會這樣?表舅母只是有病才會這樣,有誰會否定自己親生兒子的存在呢?一定是有什麼弄錯了。」方世妮急急的說。

「因為我不是她的兒子。」計康逐個字逐個字的吐出來,不帶一絲感情,只有無奈,像是說別人的事一樣。

方世妮定定的望著計康,不相信眼前的事實。言敏桐會對計同好,卻否定計康,他們兩個人明明是孿生兄弟。不,其實計同和計康一點也不像,只是方世妮自己單方面認定的……

「請不要憐憫我。」計康說。

憐憫,只需要留來給弱者好了。計康不是弱者,一路以來,他都熬過了。只有堅強,才是在計家的生存之道,他一路都是如此的堅信的。他不需要同情,他只需得到認同,只需要有人支持。

在這麼多年以後,
我仍是維持這個習慣。
一杯黑咖啡,一杯牛奶,
這是我對你的承諾。

兩人沒有再說話,直到侍應遞來計康的黑咖啡,與及方世妮的營養早餐。計康用茶匙慢慢攪拌黑咖啡,說︰「我喜歡黑咖啡的苦味,苦得讓我知道,我是存在的,不是一個透明人。」

方世妮有點心痛,她算是沒有父親,但是至少不會被否定,她說︰「喝太多黑咖啡會傷胃的。」

「不緊要的。」計康說。沒有人在乎,這一句,他沒說出口。

方世妮沒說話,她拿起一個空杯,把她營養餐的牛奶倒了一半進去,然後,又把計康的黑咖啡倒了一半進去,又把另一半都攪和了。她說︰「以後,有我陪你分享。」方世妮把其中一半遞給了計康,計康喝了一口,說︰「太多牛奶了。味道好怪。」

方世妮也喝了一口,味道真的很怪,她喝得眉得也皺了起來。她笑笑,說︰「不會啊,很好喝。」她還誇張的一口氣喝下了整杯,吐吐舌頭,說︰「看,我還不是整杯都喝了下去?」

「你是想快點喝完這個叫別的東西喝吧?」計康失笑,方世妮的樣子不比陶念語可愛,可做起事來,卻是一般的可愛,也是有點傻氣吧?方世妮再成熟,也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女啊!

兩個人笑笑說說,談到了別的話題,於是開開心心的吃完這一頓本應沉重的早餐。其實,只要有人認同,那是誰也沒緊要。計康初時是這樣的以為,卻原來,他只是想要他在乎的人認同他。

吃完早餐之後,方世妮慎重的對計康的說︰「以後,有我陪你分擔這杯黑咖啡,你可以繼續點你的黑咖啡,因為有我的牛奶陪你,我會永遠支持你。還有,不如,以後我們一起吃晚飯吧?好不好?」

計康只是微笑,輕輕的點點頭。在點頭的一刻,眼淚掉了下來,染濕了他的褲。

在這一刻,計康覺得方世妮愛上了他。不過,不單止是愛情。方世妮對他,有愛情、有友情,還有親情。感情,提升到某一個位置,還是只有感情這個字眼可以用,因為已經不單是偏於某一種情感上了。

於是,他們兩人每天便一起吃飯了。計同看見了這樣的情況,也不加以阻止。因為他一直明白,計康是這樣的孤獨,卻又不敢向他尋求幫助。

命運的齒輪,
是這樣的殘酷的在轉,
不由人控制。
有時,我不免自責,
我在你們身上學會了堅忍,
是一件多麼殘酷的事。
因為,你們是這樣痛苦的。

計康的面上浮上難得的笑容,是真心真意的笑容。作為兄長的計同,也感到欣慰。這世上,沒有人比他清楚計康是如何的熬過去,是這樣辛苦的面對言敏桐。也因此,計同總是幫著計康,也比任何人願意祝福計康。

在往後的好幾天,計康差不多每天也和方世妮一起。計康原本是有做暑期工的,因為要陪方世妮的關係,所以計同代替他的工作了。晚上,計康和方世妮一起吃晚飯,而計同就代替計康騎著機車送薄餅。

不幸,往往隨著幸福而來。當計康以為自己得到想要幸福的時候,無情的神偏偏又要從他的手中奪走那種幸福。

計同,發生車禍了。

當他們二人開開心心的回到計家的同時,一向絕不出門的言敏桐衝出計家,衝出那個困住她的美麗籠子,為的是見她最疼愛的兒子。言敏桐匆匆而去,李姐也只拋下一句「計同發生車禍」便跟著言敏桐而去。計康二話不說牽起方世妮的手,趕到樓下。

他們上了計程車,跟著言敏桐乘搭的計程車。方世妮什麼也沒有說,只是緊緊的握著計康的手。她明白,計康不只在擔心,而且是在內疚。她也理解到那種感受,不過她不知道該說什麼,只知道要緊緊的牽著計康,彷彿這樣可以替他承受那種難過。

急症室外,李姐陪著言敏桐坐在一旁,而計康和方世妮又守在另一旁。手術施行了差不多兩小時了,方世妮沒有特別的宗教信仰,把在電視劇集所聽回來的佛經唸了一遍又一遍。

等得四人差點發瘋了,醫生才姍姍出來。他的表情凝重,彷彿在宣告什麼似的。他望一望計康,又轉向言敏桐,問︰「你是傷者的母親嗎?」

言敏桐急急的點了頭,抓著醫生的手,說︰「我兒子他沒事吧?」

醫生沒回應,又問︰「你是否o-?」

「什麼o-?是血型嗎?我的兒子是o-,我不是啊,他是繼承他爸爸的血型的!」言敏桐的眼淚終於流下來。

醫生搖搖頭,說︰「傷者流血過多,醫院裡不夠血液。有辦法找到傷者的父親嗎?或是其他親屬?」

李姐說︰「老爺他現在人在法國啊!」她望去計康,欲言又止。

計康上前說︰「我是傷者的弟弟,我和他血型一樣的,又我來輸血吧。」

醫生點點頭,向言敏桐道︰「那麼,就由傷者的弟弟輸血了,太太,我會盡力救你的兒子的。」

言敏桐的肩膀在抖動,她說︰「我只有一個兒子,他沒有弟弟。醫生,你是不是有什麼弄錯了?」

醫生有點錯愕,他望望計康,顯然不清楚面前的景況,不過,無論如何,救人要緊。他指示護士,帶計康去輸血。言敏桐卻阻止護士,說︰「不要讓沒關係的人的血輸入我的兒子的血管內。」

計康回望言敏桐,言敏桐第一次正視計康,計康咆哮的說︰「你可以無視我的存在,你可以當什麼也沒有發生過,你可以當父親沒有不忠。不過,你不可以不顧哥的性命!」說完,他跟著護士到急症室。

言敏桐冷然的眼神望著計康的背影,她想不到計康會這樣對她說。如果,他不存在,她就不會知道丈夫的不忠。在她懷孕的同時,另一個女人在懷著她丈夫的兒子,那種感覺太嘔心了。那女人還在誕下那孽子之後撒手塵圜,要她替她讓兒子。

太過份了吧?怎麼可以這樣對她?

我做錯了什麼?

方世妮和李姐不敢介入言敏桐和計康的爭執,計康走了之後,方世妮看著言敏桐緩緩的靠著牆角,緩緩的倒下去。

故事,總要有起承轉合,
想不到,我們的故事就這樣完結。
而且,是這樣的突然。
不過,如果不是這麼突然的話,
大概我不會有這樣深刻的記憶。
真的,從你們身上,
我學到了很多。
那是我個人的感覺,
很難用言語來表達。
然而,我相信你是明白的。

因為計康的血,計同終於逃過一劫了,而計志晨亦匆匆回到香港。住在醫院的人,不單止是計同,還有言敏桐。計志晨回到香港,卻沒有見妻子,只是來看了兒子。

作為後輩,方世妮不敢說什麼,尤其是她知道計志晨和言敏桐的關係並不好。在言敏桐住院期間,她沒說過一句話,總是靜悄悄地,讓人覺得她並不存在。李姐在這期間,和方世妮說了不少關於言敏桐的事。

言敏桐和計志晨以前曾經熱戀過,他們結婚初期是很恩愛的。直至計志晨出外公幹的次數日多,他們的關係亦變質了,因為計志晨愛上了和他出雙入對的女秘書。尤其是言敏桐懷孕之後,情緒變化愈來愈大,計志晨亦和女秘書愈來愈打得火熱。

當計同出生幾天之後,計康亦出生了。計康的母親身體不好,產下計康便不幸過身了。而計康不見得比他母親幸運,他是個早產兒,計志晨為了照顧計康,把計康接到計家住。產後抑鬱的言敏桐,也因而變得神經質了。

李姐還說,計同的性格和言敏桐很相近,以前言敏桐是個開朗活潑的人。方世妮聽到這一段,也不得不覺得黯然。她看著眼前瘦弱的表舅母,想到計氏兄弟痛苦的同時,可能,最痛苦的言敏桐。

過了幾天,計同可以出院了。方世妮的母親亦已經回到香港,接了方世妮回去。因此,方世妮沒有陪計同出院。她只知道,是計志晨接計同回去的,言敏桐亦應該同一天出院。

方世妮在家中吃過晚餐,靜靜的看著電視,打算等計康的電話。她知道言敏桐不喜歡吵,所以也不主動打電話到計家。

「想不到你到計家,會發生這樣的事,你表哥好像今天出院了,你有打電話問候人家嗎?」方媽媽對於計家的事不太瞭解,不過也感激他們如此照顧女兒。

方世妮看看鐘,已經九時了。計同應該是下午出院,計康是不記得打電話給她嗎?方世妮想著,便主動致電計家。電話響了很久,也沒有人接聽,方世妮覺得奇怪,不過她也沒有辦法。

等到了十二點,方世妮才決定睡覺。她輾轉反側,折騰了一整夜,就是覺得有什麼事發生了。她一早爬了起床,方媽媽早已弄好了早餐才上班。方世妮一邊吃著早餐,一邊看報紙。

【本報訊】計氏集團主席計志晨的妻子言敏桐,昨日下午於某醫院服藥自殺,終告不治。

映入眼簾的新聞報道,令方世妮嚇呆了。想不到會是這樣,言敏桐痛苦了這麼多年,就這樣了結了自己的生命。方世妮發瘋的打電話,就是沒有人接聽。她趕到了計家,也沒有人應門。她按了陶家的門鈴,也沒有人應。她呆呆的站在計家的門前,由天亮到天黑。

「方小姐,你沒事吧?」看更巡視到計家的門前,見到方世妮,他認得方世妮,便問她什麼事。

方世妮捉著看更的手,問︰「你知道計家的人在那兒嗎?」

看更搖搖頭,方世妮又問︰「那陶家?」

「這個……」看更欲言又止,看見方世妮急瘋了,才說︰「陶先生和陶太太離婚了,前幾天一家幾口都搬走了,沒有人知道他們在那兒。」

想不到答案是這樣,突然之間,一切好像斷了線一樣,方世妮再也不能找上和計家有關的一切人物。方世妮惟有回家,等待計康的消息。什麼都沒有,計康沒有聯絡她,好像兩人完全不認識一樣,從沒有聯繫過一樣。

直至很多年後,方世妮聽說計志晨把兩兄弟弄到美國去了。由於母親死亡的打擊,兩兄弟有一段時間沒和舊朋友聯絡。

雖然只有短短兩星期左右,方世妮在他們兩兄弟身上學會了堅強。也學會了,不隨便憐憫,只要支持就好了……

康表哥,這麼多年了,
你都沒有再來找我。
不過,每年的暑假,
我也收到半包黑咖啡粉。
你過得好嗎?
我知道你會好好的,
因為有我支持你。
你知道嘛?
我的父母復合了,
是我媽主動提出的,
她看到了你們家的事之後,
就有這個念頭。
雖然好像有點殘忍,
我還是要說,
沒有你家的悲劇,
沒有我家的重整。
對不起!
還有,謝謝你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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