凝望幸福

作者︰Alien藍@Air

 

二零零三年四月一日

 

每一個故事,總要有一個主角。

我,就是這個故事的主角。

一切事情,是由這一天開始的。或是,是在這一天結束的。

 

二零零三年四月一日。

 

對一般人來說,這一天不是什麼大日子,在張國榮的死訊還未傳出以前。而我,在這一天,經歷了生與死。

明莊恩,我的弟弟,好不容易出生了。這個弟弟,我父親足足盼了二十年,是的,由我出生的那一刻開始,父親已經盼了莊恩二十年。

我,明莊凝,出生於一九八三年八月二十八日。聽說那一年,有很多人自殺死了。其實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每一小時每一分每一秒,都會有人死。

生與死,不過是這麼一回事。分別只在於,有人為你哭,有人為你笑。

那一天,明深,我親愛的父親,我知道你一定有笑。但,你有哭嗎?而我親愛的母親,鄧月婷,你又會怎樣?你會直接昏了過去嗎?我認為,那是最好的反應。

 

一九九五年九月一日

 

我中學入學的一天,並不是什麼大日子。因為我唸的小學,就是這間中學的附屬小學。我太熟悉這裡的一切,我甚至懷疑,究竟小學與中學是沒有分別的。當然,我後來才知道一切都不同了。

父親在這天送我回校,駕駛著他的麵包車,麵包香一路隨我回校。麵包車真的是麵包車,我家是開麵包店的,在我中學的時候,已經有三間分店了,父親每天將麵包由總店送到分店。事實上,三間店只是在相鄰的三個屋苑。

我記得,父親在那一天告訴我,我快要添一個弟弟了。這一句話,我一生人總共聽過三次。而我見過的弟弟,只有一個,他叫明莊介。在我四歲的時候,他已經離開了。他才個多月大,就告別了這個世界。

第二個弟弟,就是在我中學入學那一天,得知他存在的弟弟。他還未見過陽光,就去了找莊介。

父親為他取名莊祈,意思是為他祈福,下一生可以更快樂。

第三個弟弟明莊恩,在二零零三年四月一日出生,我沒有緣見他一面。

聽說,他的臉蛋像漢堡包一樣,胖胖的,很可愛。我無緣見面的弟弟,你可知道,我有很多希望寄託在你身上?

 

一九九七年七月十一日

 

我記得那一天,是我堂弟明宜成出生的日子。父親直說,他也想要這樣的一個兒子。

那一天,母親第一次帶我去看相,一直以來,不是都有說在十八歲以前看相,結果都不準嗎?所以,我不相信那個相士所說的一切。是的,一點也不相信。

那個相士說,我母親注定有三子一女。而我,注定是獨生女,相士說我命太硬,不容有其他兄弟存在。其實我不太明白這條「定律」。

事實上,我不討厭莊介,雖然他有點吵,但他不過是個嬰兒,吵鬧是難免的事。也不討厭未見過面的莊祈,畢竟未見過面,何來愛恨?甚至,我是有點期待當時尚未出生的莊恩。

相士不是我,他不知道我想些什麼。所以,我不相信他的話。

可是,母親相信。

我看見,她的眼神暗淡了,變得無光。我伸手想握著她的手,她卻縮開了。

母親也不是我,所以她不知道我想些什麼。我只是希望得到一點安慰而己。

假如,只是假如,那個相士說的話是真的,那也不是我的錯,不是嗎?誰想有這種命?弟弟又不是我殺的。

我沒有錯,對嗎?

 

一九九一年八月二十八日

 

幸福麵包店在這一天開幕。父母特意選一天,因為是我的生日。我與幸福麵包店,是同月同日生的。

在這之前,父親是一間連鎖麵包店的麵包師傅,母親是電台的一個助理。

我一直不明白,父母是如何認識的。我只知道,父親身上的甜甜麵包味道,逐漸染在母親身上。

而我身上的味道,也隨著幸福麵包店的開幕,逐漸變得濃烈了。

母親辭去了電台的工作,在幸福麵包店工作。她每天手製不同的蛋糕,在麵包店發售。由於母親很有創意,普通的蛋糕在她手上,都變得非常特別。於是,幸福麵包店變得略有名氣。

曾經只屬於我的蛋糕,不再由我獨享。

然後,隨著幸福麵包店分店的開幕,父母親身上的味道變得更濃。

然而,幸福真的來到了嗎?

 

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一日

 

這一天,貞儀告訴我,她談戀愛了。而她戀愛的對象,正是我的堂哥明一海。她不說,我也忘記了有這一個堂哥存在。

其實,我連她們是怎樣相識也不知道。只可以說,這個世界其實也真是很小的。

更令我不解的,是貞儀怎會選上明一海,一海在我們家,一向被視為壞孩子,不像是乖乖女貞儀會選的人。

事實上,那一年我和貞儀才十四歲,什麼是戀愛,我們都不太明白。戀愛,對我來說,只是一男一女一起消磨時間。可是,我又有點期待。

話說回來,一海與宜成,相隔了十五年。我和莊恩,也足足相隔了二十年。明家的孩子,似乎都注定相隔這樣遠。

 

一九九八年四月一日

 

是我人生中第一個可笑的愚人節。

明家上下給弄得人仰馬翻,全因為明一海出走了。伯父急得差點哭了,父親連麵包店也顧不了,陪著伯父到處亂跑去找一海。

母親沒有陪著他們,她要陪著那個不輕易來求助的前伯娘。

我也沒有陪著伯父和父親,我只是撥了一個電話給貞儀。貞儀也不在家,陳伯伯也找不到她,她已經失蹤了三天。

幾乎可以肯定,一海和貞儀在一起。

一海他一向是和前伯娘住的,伯父與前伯娘離婚之後,我們很少見一海。當然,自他與貞儀一起以後,我或多或少有見過他幾面,但交談不多。要不是一海失蹤三天,前伯娘才不會向伯父求助。

失蹤三天不是一件小事,我惟有告訴母親,一海和貞儀談戀愛的事情。她並沒有像我預期中嚇了一跳,她只是問我,他們在那裡。

老實說,我也不知道,我一向也不管別人的戀愛事。

晚上,一海和貞儀回來了。他們說和朋友去了大嶼山旅行。一海一向喜歡做事沒來由,即興宿營也不是什麼奇怪事。只是,連一個電話也不打給前伯娘,也太過份了。

貞儀也給陳伯伯和陳姨姨罵了一頓,他們也是在這一天才知道貞儀在談戀愛。而我,則是在這天才知道陳伯伯與陳姨姨正在辦離婚……

一下子發生太多事情,我的腦袋一片混亂,不能接受。

 

一九九八年五月三日

 

足足隔了一個月,貞儀告訴我,她與一海分手了。她沒有哭,我卻知道她很傷心。我沒來得及安慰她,我最愛的結他手 hide 在前一天離世了,我顧著傷心,沒安慰貞儀。

她也告訴了我有關愚人節那天的真相。貞儀和一海那天不是去了旅行,而是去了做手術。

墮胎手術。

做完手術以後,貞儀身體太虛弱,一海沒讓貞儀回家,怕給人知道了。他們倆躲在旺角一些「純粹租房」過了兩天,一海見貞儀面色好了一點,才放她回家。

貞儀說,作為一個男人,一海算是還好了,起碼做手術的錢是他給的。對於「還好」這個評語,我是不敢苟同的。

我一直不明白,我想我永遠是不會明白的。貞儀才不過十四歲,一海也只是十六歲,為什麼可以成為父母?

如果是在幾百年前,或者這不是新奇事,但現在是二十世紀。

孩子就這樣沒了,如果生出來會怎樣呢?我也會成為堂姑姐了吧?

感覺,還真奇怪。

孩子是生下來較為幸福,還是不出生比較幸福?畢竟,他不是一個被祝福的孩子……

我想,這些人生大事,我一輩子也不會懂。莊恩,你代我這個姐姐去弄清楚好嗎?拜託你了。

 

一九九六年十二月二十日

 

我一輩子也未曾這樣恨過鄧月婷,也只有這一天,我不願稱她為母親。

她把我心愛的兔娃娃掉了。

其實,我一直明白,兔娃娃總有一天要離開我。她的毛色一直變得暗淡,毛也掉了,眼睛也花了。

就像,人老掉了一樣。

我一直視而不見她的老化。

可是,離別終要來臨。

鄧月婷將兔娃娃掉了,乘著我上學的時機。我沒有哭,只是忙著去找兔娃娃。衣櫃、廚房、洗衣機、垃圾筒、馬桶,可以找的地方都找過了,鄧月婷才告詬我,兔娃娃給掉在垃圾房。

當我去到垃圾房,所有垃圾都已經被運走了。我後悔沒有早一點去垃圾房。若我早一點,或許能找回兔娃娃。我知道,這叫做錯失。

人生,總會有很多錯失。

 

一九九五年十月二十日

 

這是第一次,我感受到錯失。

他,和別的女孩走在一起了。蔣智,是我人生中第一個愛上的男孩。現在回想起來,原來我比貞儀更早談戀愛。雖然,我還不敢肯定那是否戀愛。

蔣智,肯定不是班中最突出的男孩,卻會令我心跳加速。我們什麼也談,卡通也好、漫畫也好、電子遊戲也好,就是不談對對方的感覺。但是,我想我對他是有好感的。

我一直以為,他會等我儲滿了勇氣,向他表白的。因為,他是一個頗內向的人,大概不會向人表白。

這只是我想的。

事實上,之後他接連和五、六個女孩談過戀愛。

一九九五年十月二十日,他等不及我儲滿勇氣,便和另一個女孩走在一起。

我錯過了蔣智。

我以為,我只錯過蔣智。但是,我錯過了戀愛。連在大學時,有男孩子追我,我也沒有接受。

莊恩,有機會的話,請好好的談一次戀愛。

錯失的滋味,其實不太好受。

 

一九九三年六月六日

 

幸福麵包店開第一間分店,父母親變得更加忙了。而我,亦成為一個小小店員。

其實我的工作不太忙,只是拿午飯給父母。午飯由鄰家的李亞姨煮的,她的烹飪技術不錯,就是味道淡了一點。

那年頭,全日制小學不太盛行,我讀的是上午校,十二點左右便放學了。我總是替父母送飯,順便拿走一個小果撻,才返家獨個兒吃飯。

李亞姨曾經叫過我和她一起吃飯,我覺得怪不好意思,拒絕了。其實,我只是害怕看見,李亞姨餵她的小孩吃東西的樣子。她們,好像很幸福似的。

幸福得,讓我有想哭的衝動。

 

一九九五年九月三日

 

這是正式上學的日子,第一堂就是歷史課。老師問我們,我們名字的由來。

貞儀說她不知道,大概是父母思想保守,喜歡這種舊式名字。

而我的名字是有由來的,明家每一個孩子的名字,也是有意思的。

堂哥明一海,原本不叫一海,叫健海,健是健康,海是因為伯父做生意,經常飄洋過海。後來,前伯母說,希望可以與伯父有多幾個孩子,以「一、二、三、四」等排下去,所以叫一海。

而後來出生的宜成,當然也不是原名,伯父為他取名二成,伯母卻認為宜成是他倆第一個孩子,不應取「二」字。於是伯父取諧音,為他命名「宜成」,「宜」字亦是伯娘的其中一個名字。

至於我家,是莊字輩。族譜早已不見了,這「莊字輩」是我父親定的。父親年青的時候曾患怪病,由一位莊姓醫師醫好。所以,為了紀念這位醫師,我們都是莊字輩的。

莊介的「介」,是「介紹以後的孩子」的意思。父母一直希望可以熱鬧一點,有多幾個孩子。

莊祈的「祈」自然是祈願的祈,我們一家人都祝福莊祈的。

莊恩的「恩」,就是恩惠。莊恩還未出生,父母已經認為他是天賜的恩惠,為他取名莊恩。

而我,明莊凝,就是凝住幸福。

老師說,我們名字的由來,就是歷史,代表了我們自己的歷史。

只是,我不明白,何謂幸福?為什麼要凝住幸福?誰能確定這就是最幸福的一刻?

我未能凝住幸福,只能凝望幸福。

 

二零零零年六月

 

會考已經完結了好幾天,我卻沒有找朋友去玩。我和貞儀 icq 。發生了一海事件之後,貞儀被送去英國,她的父母以為這樣可以斷了她和一海的線。

世界是這樣細,聯上的線,不會被外人輕易剪斷的。至少,我還在的時候,她們的線還沒斷。

其實,貞儀還是喜歡一海,喜歡得不得了。她人在英國,身邊的男生流轉不停,她卻還未肯定下來。也是說,她的父母其實選擇錯誤,放她一個人在英國,其實有更多機會學壞。若不是有一海,她早已找了新男朋友。而她身旁的男生,並不是個個都值得結交的。

無論如何,她還是忘不了一海。

一海也是一樣,我不知道那是否愛情。一海在貞儀之後,還是交了很多女友,但他對她們,從沒有對貞儀般好。我很少見一海,有時碰見他,他每次也有不同的女伴,每次對她們也是呼呼喝喝的。

貞儀透過我打探一海的消息,一海也透過我瞭解貞儀的情況。只是,他們不再見面。

或許,他們太年輕,他們互相傷害過。喜歡的,始終是喜歡,但依然帶刺。

 

二零零三年元旦

 

我與朋友通宵達旦遊玩,這是我最後一個元旦。二零零三年一月一日,我喝了好幾瓶酒慶祝。

蘭銘飛也來了。

他是一個很溫柔的人,我和他見過不少次,卻不太熟稔,他卻仍然待我好。我很喜歡他,卻也很怕。喜歡他的溫柔,也怕他的溫柔不是只針對我一個人。我曾經幻想,二零零三年是屬於我們的年。

忽然想到貞儀,不知她過得怎樣。有些朋友,十年不見,還是你的朋友。有些朋友,半個月不見,友情已變了質。

遠方的她,還好嗎?

二零零三年,據說是香港最動盪、最難過的一年。我只可以看到一部份。貞儀,你在英國過得還可以嗎?

我是在災難的開始離去,莊恩是在災難開始出生的。在災難中出生的小孩,生命一定更加燦爛,發出更大的光茫。

 

一九九零年十二月二十五日

 

我記得這個聖誕,我七歲,一海九歲。我們一家,和前伯娘、一海喝早茶。別人都歡歡喜喜的,我們卻個個面容繃緊。只有一海,一直垂頭打他的 game boy 。

大人們,在談離婚。

我依稀記得,前伯娘說過,伯父沒有勇氣,連離婚這種事也要由父親代談。前伯娘還說,就算多艱苦,只有一海絕不會交給伯父。她說過,就算一海變壞,也是她的責任。

雖然後來她向母親說過可能當初做錯了。

一海只是打他的 game boy ,眉頭也不皺一下,像是不關事的人一般。

大人們談了很多,我記不清,只記得一海忽然帶我走,說要買些什麼給我。我挑了一本日記,想用來記下些什麼。

七歲的我,其實不太懂得善用日記,也不懂寫太多字,詞匯不多。關於那一天的,只記得—不快樂。

 

二零零零年八月

 

會考成績公佈,每年的這個日子,似乎都會下雨,天也為我們這些會考生哭泣嗎?

其實會考不難過,成績差也不難過,難過的是看到父母哀傷的神情。明明考試的人是我,失敗者也是我,父母卻像比我難過。

我的成績不差,只是不夠好,我校的學生,雖不是個個十優生,但也真的不差。而我,只差一分,不能入讀原校升中六。

老師待我不薄,替我找了一間也不錯的中學。其實我對原校沒太多留戀,畢竟最好的朋友也不在這兒讀書了。

但是,父母失望的神情,卻烙印在我的心上。

不是不好,只是不夠好。

會考成績單,像是反映了我的人生。不是不好,只是不夠好。

不夠好……

 

一九九三年九月十日

 

才開學幾天,我便和朋友吵翻了。那時,我和貞儀已經成為好朋友,她替我和那個我憶不起名字的人做中間人。

吵翻的原因,不外是大家喜歡的明星不同、或是愛看的卡通不同等,其實是無關痛癢的事,只是,那時大家對這些都放不下。

吵翻 a 原諒 a 吵翻 a 原諒……

這些事情不停發生,我也習慣,只有貞儀勸我不要太任性。貞儀從來都早熟,會說些我們都不大理解的話。當然,這與她成長背景有關。

任性的,從來都是我。

後來,我沒有得到那個朋友的原諒。因為她得了急病,進了醫院,不久後便停了學。

早該聽貞儀說的,為何我隔了差不多十年才想到?

 

一九九五年七月三十日

 

幸福麵包店第二間分店開幕,所有的幸福麵包店和我一樣,都誕生在夏季,因為父母都喜歡夏天的陽光。

我是獅子座的人,擁有王者的性質。而幸福總店跟我一樣,也是獅子座,卻不像霸王。

幸福麵包店充滿溫馨。

例如,有我恩愛的父母,有因為在幸福麵包店工作相識相戀的亞傑和雨零,還有可愛的熟客人余婆婆等,她每次為孫女買麵包都一定挑多芝麻的,父親都特意為她做個多芝麻的,還有很多很多……

只是,我不滿足,也不知為何不滿足。是我太過霸王的心態嗎?我又不是真的獅子。

我想擺脫那種不滿足的感覺。

 

二零零三年二月十四日

 

「是不是告訴你我就可以倖免於難?是不是告訴你我要的就可以唾手可得?」

這一天,我這樣問貞儀。

我和貞儀均沒有男朋友,情人節我們只可以在 icq 互舔傷口。

貞儀在等一海,我在等溫柔的蘭銘飛。

我告訴貞儀,一海是不會先踏出這一步的。貞儀告訴我,溫柔的蘭銘飛可能只是我的想像。

我和貞儀均不缺朋友,只是,大家都缺一個肯打擊自己的人。幸好,我們都肯打擊對方。人生有這種朋友真好。

只可惜,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打擊對方。

 

二零零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

 

平安夜的這一夜不太平安。我與朋友在尖沙嘴海旁閒逛,碰見了一海,他一個人獨自喝悶酒,被警察盤問,幸好沒有事。

作為他的堂妹,我應該開解他。而我,卻只懂默默站在他身旁。

我一向不擅長安慰人。

他也懶得理我,只是繼續喝他的酒。直到他喝得差不多,我才叫停他。當然,他不理會我。他喝了一支又一支,喝光他手頭上的酒,忽然哭了。

平安夜,是貞儀的生日。

我也是在這一天,才發現,一海比我想像中深情。只是,他愛的方法,我不敢認同。

後來,我陪著一海回家,前伯娘看到一海的模樣,只是默默搖了頭。

一海傷了很多人的心。

我一直不敢告訴貞儀關於那天的事,今天我卻後悔了。貞儀,去找一海好嗎?

 

二零零零年十月十日

 

我與朋友慶祝他朋友的生日。

轉了新學校以來,就數和阮君行最談得來。他是個風趣的人,也很會照顧人。在班中,他算是個領導人物,也很照顧我這個轉校生。

君行很喜歡他這個朋友,喜歡得不敢追求。女孩子章月也喜歡他,從她的言行,我可以感受到。

可是,君行卻怎樣也不肯再進一步。他說,做了情侶,很多事情變得不能容忍,也容易太過想控制對方。

而愛情不應是佔有。

章月也說過,如果是情侶,就不能讓他有太多朋友。若男朋友太多朋友,她會擔心。偏偏君行是那種有魅力,很會聚集朋友的人。太多朋友令她害怕,沒有朋友的話,她的生日就變得無聊。

我想,只是形式上的問題吧?誰規定一定要佔有愛人?況且,無關成為情侶與否,愛情的感覺仍然存在,只是他們都不肯去正視。

在我們這群朋友眼中,他們和情侶根本沒有分別。只是,我一直擔心,萬一他們其中一個有了另一半怎辦?

君行,請別讓我擔心。

 

二零零二年十一月

 

忘了是那一天,在學校,忽然有個人問我拿手提電話號碼。他說經常在 canteen 碰見我,對我很有好感。我一笑置之,說他認錯人了。我自問,沒有這個姿色去吸引人。

大學太大,我連同系的同學也認不清,還再認識這些「外人」幹啥?重要的是,在十多歲時,對於有人「想認識我」,我會感到有點竊喜,但差不多二十歲,我已經不會竊喜了。

朋友都說我浪費了一個機會,我說我省下了一點時間。人生太短,拿時間應付一些不想應付的人,太浪費。我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,雖然當時我不知道。

要知道在這世上,是有種叫桃花劫的東西。

雖說這樣,父母親好像一直從不擔心我的愛情運。發生貞儀與一海事件時,他們也不曾唸過我什麼。

是我太值得信任,還是不值得擔心?

或許,麵包店的事太讓他們煩心了,根本不能顧及我。

人啊,永遠不能站在中和點。

 

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

 

香港回歸,我並沒有什麼感覺。中三的分班結果出了,我和貞儀同班,卻和蔣智分班了。蔣智一向成績好,和他同班過兩年,已經是幸運。

這一天,看完分班結果,我便回家了。貞儀也跟著我一起,我們到了幸福總店幫忙。

說是幫忙,其實也只是在店內閒聊。我們學著大人們談未來、談經濟,來光顧的客人都笑了。

然後,我們又談到戀愛,那時我已經放棄了蔣智,而貞儀還未遇到一海,我們對戀愛都有無限憧憬。

當然,我們並沒有想到香港之後會有這麼大的轉變。也沒有想過,我們自身也會有這樣大的轉變。

當天看的未來是這樣遠,今天看的過去是這樣近。

 

二零零一年五月十六日

 

明家也曾面臨經濟困境。

其實幸福的生意一向不俗,父母親也不是很會花的那些人。只是,父親一直接濟前伯娘,又一直支高薪給工人,加上這時候業主偏偏要加租金,實在撐不到三間分店的開支。

母親也說過,反正蛋樣只放在總店賣,而兩間分店其實很近,有心人不介意多走兩步,不如關掉其中一間。

只是,父親不願結業,因為他不想辭掉員工。其中一間分店只有兩個嬸嬸,剛巧她們都是單親家庭的母親,孩子還很年幼。

另一間店的兩個員工,都在幸福麵包店做了差不多十年,是幸福第一代的員工,而我們的麵包師傅更加辭不得。

楊嬸嬸,那個被丈夫拋棄的可憐人,後來得知父親的意思,自願向父親請辭,父親當然不許。結果,全幸福上下的人都自願減薪,包括我,也減了零用錢。

不久後,前伯娘找到工作,而業主也肯少加點租金,大家的薪金加回去。

父親,從來都是個好老闆,也很會選員工。

其實,父親也是個好父親。所以,莊恩,你一定會獲得幸福的。

 

二零零三年四月一日

 

我想我的頭腦開始有點問題,我的回憶有點紛亂,不是順序、不是倒序,是插序。不是說,人死的時候,回憶會如走馬燈在腦海裡回顧?為何我的回憶會這樣亂 ?還是說,其實我的人生也是一團糟?

貞儀,我知道,你一定又想說我為賦新詞強說愁。我知道,其實我是幸福的,只是我一直不敢相信。

我還有許多事要做,還有許多夢想,還有許多話想告訴莊恩,為什麼連回憶的時間也不給我?為什麼?

這是上天要懲罰我不珍惜幸福嗎?

時間有限了。

貞儀,請你去找一海,你們其實真的很愛對方的。答應我,這次一定要得到幸福,好嗎?

一海,貞儀是個傳統的小女人,你一定要保護她!

蔣智,你現在和你的第幾任女友走在一起呢?要好好對待她啊。

蘭銘飛,我承認,其實在看你的時候,有時,我看到的並不是你,而是蔣智……我想你是感覺到的吧。

君行,你和章月的情況,真的很令我擔心,已經拖了好幾年,你可以勇敢一點嗎?我會分一點勇氣給你的。

莊恩,你要記得,你是幸福的,我們每個人都把希望託付在你身上。若你細心留意的話,你會發現,這些不是壓力,是祝福。我想你會比我聰明,一定能夠發現這一點的。

還有好多人我來不及告別……重要的是,父母親,請你們振作一點,未來其實不算很遠,但也不短。只要堅持著走下去,你們一定會得到更大的幸福。

我可以嗅到,幸福麵包店的氣味,就包圍在我的身邊。

【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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